過去的，就請讓他過去
扣掉國中新生的兩週暑期輔導與一天半的迎新活動，小艾進入國中前珍貴的暑假所剩零散。
由於學校又比其他國中提前一週開學，原本我還很擔心開學第一天該怎麼接住國中生的怨氣，沒想到回家後的小艾俐落梳洗完，換上一身舒適家居服後，便安安靜靜在客廳找了一個角落，開始讀講義、寫評量，這一坐就是快兩小時。
「小艾好認真，今天第一天上課還好嗎？」
趁他換講義的空檔，倒了杯水給他，媽媽實在很好奇怎麼會有這樣的變化。
「嗯，老師說國中課業會比較重，要養成當天複習的習慣，畢竟高中是得用考的，不能隨意選。」
「今天實際有進度的課是社會跟數學，所以我先複習社會，待會寫數學。」
「很棒！媽媽也都是當天複習，那你需要什麼再跟我說。」
接下來連著三天，國中生都是同樣的狀態，我們一起坐在飯桌上，他認認真真讀書、我安安靜靜畫圖校稿。晚餐後，各自進度都完成了，全家一起看劇、討論喜歡的動漫角色，講講學校發生的大小事，度過愉快的週間夜晚。
週四小艾因為身體不舒服，仔細跟我們分析了他調配當天上課科目進度的複習方式後，表明他決定今天休息。
「嗯，我也贊成你多休息，這樣蠻好的。」
「媽媽，我覺得我突然就改變了，很難想像我已經連著好幾天回家就主動複習寫評量……不知道可以維持多久？尤其之後功課可能會越來越多……」
「我覺得小艾的改變很棒，我們先專注在現在就好，可以依照每天的狀態去調整，如果功課很多，也不要勉強，寫功課本身就是一種複習，都是有彈性的。重要的是，隨著你每天複習，你一定會感受到這種習慣伴隨來的好處，利弊權衡下，你會越來越清楚自己的選擇。」
我向來很厭惡一種常見的模式，明明對方努力嘗試、做出改變，但周邊最親近的家人朋友往往第一時間的正面回饋都參雜了嘲諷與否定：
「誒！今天回家居然沒有一直看手機！還自動複習？是被老師罵了嗎？（笑）」
「哇！太陽從西邊出來，你哪根筋不對，今天怎麼這麼認真？！（笑）」
「很不錯！很不錯！讓我們看看你可以堅持幾天（笑）」
「今天這樣很好，明天你可要做到喔！不要又跟以前一樣每天放學回家只知道看手機。」
這些話實在太熟悉了，講的人沒惡意，原意也是想要稱讚對方，然而對一個正在嘗試改變的人而言，每句話都可能是一桶冷水。
成見之所以可怕，在於講出口的人往往沒有意識到自己話語背後的否定：
「今天回家居然沒有一直看手機！」其實是把「看手機」這個標籤牢牢貼在孩子身上；「還自動複習？是被老師罵了嗎？」則是暗示著孩子，好的行為「不應該」與孩子有關，孩子只會因為犯錯被責罰才有可能改變，隱含了「改變」背後的動機只可能是因為害怕被懲罰，而不可能是「希望自己更好」
至於「太陽從西邊出來」、「你哪根筋不對，今天怎麼這麼認真？！」、「讓我們看看你可以堅持幾天」，甚至提醒他「不要又跟以前一樣」，看似玩笑，真正消磨的是「信任」，我們很可能在無意間暗示孩子：「認真」怎麼會跟你有關呢？爸媽對你早就沒有期待，放棄比較像你會做的事情。
自己經歷過革除壞習慣的人就知道，習慣是在日常累積中一點一點養成的，「改變」說起來簡單，但「實踐」卻是每個當下的考驗與掙扎，只有面對自己時，心頭浮現的聲音最真切。到底改變的澈不澈底？紮不紮實？有多少是靠自己、多少靠外界幫忙？語言包裝總有局限，時間久了，總有一天見真章。而在這樣戰戰兢兢的自我挑戰中，每一個看似微小的努力，都可以是轉捩點，此時身邊親近之人的即時回饋——特別是對於年紀越小、正在建立習慣的孩子——自然格外重要。
爸爸以前常跟我說，不要盯著自己的壞習慣緊抓不放，力氣都花在執著上了，改錯就很難。想改掉壞習慣，我們只需要建立一個好習慣，每天專注在當下，努力做一點正確的事，日日積累，等到自己意識到的那一天，壞習慣已經消失。
這段話我一直記得。
雖然自己還是難免有著習氣與成見，但在自身經驗與爸爸話語的雙重提醒下，我總是盡量謹慎，避免一句玩笑話背後可能的譏諷與暗示；在沒想好如何反應前，寧可微笑不語，給予純粹的支持；真的不小心開錯玩笑、講錯話，或者不小心順著成見過度反應，我也會直率道歉，跟對方講清楚我真實想表達的意思。
因為一個人願意改變的那個當下，其實很珍貴。他也許還不確定自己做不做得到，也不知道能維持三天、三個月，還是很多年。這時候，身邊的人未必需要督促他走得更快，更不需要急著拿「過去的他」來提醒現在的他。
過去的，就請讓他過去。
改變有時只在一念之間，真正困難的是接下來每一個當下的選擇。如果身邊親近的人能少一點成見、譏諷與否定，也許就能讓那個剛剛萌芽的念頭，多一點長大的機會。我能為小艾做得不多，就是好好接住他每個當下的努力與改變，讓他能專注面對內心，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世界。
